安玲瓏已然恢覆冷靜，她看著自己的手，還有手臂上的傷口，許久未動。

秀紅小心翼翼地避開她，往日嘲笑欺負她的宮女殿中各處，沒有人出聲。

所有人都覺得安茹意放了她一馬，是因為西晉的貴妃心中還有她這個妹妹，她沒有了皇後的支持，卻到底還能依仗貴妃。

所以她們這些人，多半都會受到她的報覆，但出人意料的是，安玲瓏奇跡般地保持了平靜。

不像往日強裝鎮定，此刻她站在棱形窗格面前，目光不見一絲波動，平靜得就像她腳邊那只花瓶，無聲無息。

她也許是絕望了，秀紅忍不住想，也許安茹意將她們所有人困在這裏，不是為了放過她們，而是為了折磨她們。

她正陷入自我恐懼無法自拔的時候，大門突然開了，涼風卷起滿地塵埃席卷而來，吹起了柱子邊上的飄紗。

安玲瓏回神，側頭看向門口，卻被一道冰冷無情的視線懾住，不敢動彈。

秀紅等人嚇得面色慘白，直接跪倒在地，然而還沒來得及叩拜或是求饒，宋子安已經開口道：“出去跪著。”

秀紅等人再不敢言，互相攙扶著起身，低頭走了出去，大門隨之緊閉。

安玲瓏渾身發抖，尖叫聲抑在喉間，慢慢跪在了從窗格中灑下的陽光裏，陽光很溫暖，可她的手卻在顫栗。

明黃龍袍來到眼前，安玲瓏緊緊閉上眼，一只冰冷的手卻將她的頭擡了起來。

動作堪稱溫柔，可動作有多溫柔，那雙眼中就有多滲人。

宋子安還是沒壓抑住怒火，安玲瓏一對上他的是想，宋子安就忍不住一個耳光煽了過去。

震耳欲聾的動靜猝然想起，安玲瓏悶哼一聲，身體也被打得偏向一邊，撞碎了花瓶，瓷片瞬間割傷了臉頰。

“啊……”

安玲瓏捂著臉，歇斯底裏地叫了一聲。

宋子安心一斂，想起安茹意為她說話的模樣，還有她肚子裏的孩子，終究沒有再動手。

但他卻忍不住問安玲瓏，“安玲瓏，朕真的很好奇，同出一府，你是怎麽被養得如此惡毒？”

安玲瓏縮到床邊，順著臉頰留下的鮮血比她的衣裙還要紅，她擡起頭，驚惶無措地搖頭，“不是的，皇上，我沒有想害她的孩子……是皇後逼我，是冷玥威脅我！”

宋子安冷笑，“你為何要投靠冷玥？”

安玲瓏一怔，嘴唇發顫，“因、因為……她是皇後，是……”

“是中宮之主？”宋子安淡淡道，轉身坐在了邊上的貴妃榻上，丹鳳眼中露出冷意，“安氏冷氏敵對多年，你一入宮便投靠冷玥，可有為相府想過？”

宋子安捏著手指，衣袍上的五爪金龍正對著她，俊美的少年天子分明已經怒發沖冠，卻將所有怒氣都壓抑得不見蹤影。

也因此，安玲瓏看不出他會如何發落自己。

他們曾有過一夜之緣，可宋子安卻將其視為恥辱，安玲瓏心下苦澀，喏喏道：“臣妾只是想找個靠山，我……沒想那麽多。”

宋子安如有所思地瞇起眼睛，“愚蠢。”

安茹意抿緊雙唇，宋子安又問：“自初見時，朕便察覺你之不安分，但念你是丞相之女，因此本打算你若想在宮中養老，朕也可以給你一世安穩。”

說到這裏，他的語氣忽涼，“你連同皇後算計朕，朕，也忍了，甚至提了你的位份，不曾虧待於你。”

安玲瓏惶恐不安地又縮了一下，“皇上，臣妾是妃子，也是您的……”

“你是什麽德行，朕一清二楚！”宋子安驀然打斷了她的話。

安玲瓏攥緊了披帛，心中卻還有一句話想說，但宋子安必定是聽不下去的，她苦笑了一下，扯動臉上的傷痕，表情又見扭曲。

“皇上，您的心裏只有安茹意……”安玲瓏不甘心地擡頭，“我比她差在哪裏？為什麽您……就不看我一眼？”

宋子安失笑，低沈的笑聲裏卻沒有它該有的溫暖，有的只是一股不屑，“你憑什麽和她比？”

安玲瓏咬緊嘴唇，“就因為她……她是相府嫡長女？”

宋子安甚覺無趣，“這就是你一直針對她的原因？你以為嫡長女的身份和美貌就可以決定一切？安玲瓏，你可真是……又毒又蠢。”

他站起來，看著安玲瓏驚愕的表情，俊美的臉漸漸沈了下來，“茹意就算是庶女，你也依舊比不上她，你心腸惡毒，四處樹敵，不知反思，猶如蛇蠍婦人。”

“但是茹意，茹意跟你不一樣，她從沒想過主動害人。相府過往，朕不細解，但你是怎麽對她的，你自己明白，而入宮後，茹意何曾針對過你？”

“冷氏式微已成定居，茹意曾私下好心提醒過你，但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，你以為茹意跟你一樣惡毒？”

“她是朕親封的貴妃！她連皇後都敢頂撞，想殺你根本不用拖到今日！若不是她讓正顧念你們二人同出一府……”

宋子安慢慢低下頭，手輕輕拍在她的頭上，幽深的視線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意，“……你早該死了。”

瞳孔悄然睜大，安玲瓏只覺頭上好像懸著一把鋼刀，迫得她牙齒打戰。窗外陽光正盛，可她卻好像置身於數九寒天。

宋子安慢慢站起身，如綢長發拂過耳側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安玲瓏，薄唇微啟，頰越鋒寒，看著安玲瓏的樣子，就像在看一件令人作嘔的垃圾。

“好好待在你的初華宮，”宋子安最後道，“再敢靠近茹意半步，無論是何原因，你都要死。”

安玲瓏驀然失力。

初華宮，宋子安讓她好好待在初華宮，那和將她打入冷宮有什麽區別？他真的徹徹底底厭棄了她。

轉身回頭，宋子安慢慢走出側殿，身後陽光中，面上帶著鮮血的安玲瓏捂住了眼，喑啞的聲音漸漸放大，哀泣哽咽慢慢在飄雪苑中傳開……

宋子安沒有片刻停留，走出殿外，看著迎上來的邱紫，淡淡道：“初華宮近侍，杖斃，行刑於坤寧宮前。”

邱紫嘴角牽出一抹笑意，“是，皇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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